這幾年，內(nèi)娛似乎找到了新的流量密碼——

(資料圖片)

微博熱搜。

不少作品，在劇情中捆綁一堆「社會熱點」。

但，經(jīng)常起到反效果。

比如白百何主演的《門鎖》，被罵消費獨居女性，風評大撲街。

熱門國劇《心居》，提到全職主婦困境、職場性騷擾、買房困難……

但因為「強行扣題」，反倒給人一種懸浮感，豆瓣評分未及格。

《心居》影評

其實，熱搜不是不能「蹭」。

關鍵要看怎么蹭。

最近，就有一部新片帶著「全球熱搜大全」的標簽，卻獲得了超高口碑。

把互聯(lián)網(wǎng)上一點就炸的話題，挨個吐槽了一遍。

金句不斷，諷刺拉滿。

看得魚叔只能說出一個字：爽！

《核磁共振》

R.M.N.

電影開頭，男主的處境就讓人狠狠代入了。

他是一個背井離鄉(xiāng)的打工人。

工作辛苦、收入微薄，他還能忍受。

可是來自周圍人的惡意，每天都在試探逼近他的底線。

在發(fā)達國家，像他這樣來自羅馬尼亞的工人是被排擠的對象。

在一個極度排外的環(huán)境里，他經(jīng)常要遭受「地域黑」的攻擊。

一次，他因為急事，不得不在工作時間用了一會手機。

哪知，上司絲毫不顧及他平時賣力的表現(xiàn)，直接唾罵：

懶得要死的吉普賽人！

暴脾氣的奧納咽不下這口氣。

他一頭把上司撞得口吐鮮血，隨后跑路回了老家。

然而，諷刺的是，在他看似淳樸的老家，也正上演著一出「本地人VS外地人」的大戰(zhàn)。

起因是，村里的面包廠招了三個亞洲工人。

雖說三人吃苦耐勞，大大提高了工廠的生產(chǎn)效率。

但面包廠的日子卻是一天比一天難過了。

原因無他：村子里的人堅決抵制亞洲勞工。

一開始，村民們只是在網(wǎng)上的論壇打嘴炮：

把他們都處死！

那些混蛋只會搶劫和殺人！

但后來，村民對亞洲勞工的仇視逐漸加深，事態(tài)不斷升級。

他們白天打嘴炮，晚上動真格。

穿上臭名昭著的「3K黨」的服裝，向亞洲工人的房子里扔燃燒瓶。

明晃晃的死亡威脅。

前一秒溫馨和諧的房間，下一秒瞬間被恐懼填滿。

一場斗爭在所難免。

而這場斗爭的高潮，被導演濃縮為一個18分鐘的長鏡頭。

正是這個鏡頭，讓這部電影在不少影迷心中「封神」。

去年在戛納電影節(jié)沒拿到獎項，令人意難平。

那么這個長鏡頭，究竟拍了什么呢？

它拍的是一場「村民大會」，即村民VS面包廠的大型直播對線。

村民方率先出馬：

我們對那些人沒意見，只要他們待在自己的國家。

而不是在我們的面包廠里，把手伸進我們吃的面包里。

這話看似中立，實則滿是偏見。

想想我們的生活中，不也充斥著這樣道貌岸然的發(fā)言嗎：

我不歧視同性戀，但不想讓他們靠近我

我不歧視女性，但女生在理科方面的天賦的確不如男生

我不歧視……但……

最能體現(xiàn)村民雙標虛偽的，還要屬其中的一名醫(yī)生。

他以「專家」的身份，擺出了讓面包廠無法推脫的「權威理由」：

亞洲人的疾病、病毒導致地球上出現(xiàn)了艾滋病、禽流感，讓他們做面包，不衛(wèi)生。

是不是和新冠爆發(fā)時的「中國人攜帶病毒論」如出一轍？

甚至直到現(xiàn)在，都不乏國人因此在海外遭遇歧視羞辱、暴力攻擊。

諷刺的是，醫(yī)生這番「專家建議」，轉(zhuǎn)眼就被面包廠老板戳破。

她回應，這些亞洲工人都已通過體檢。

根本就沒有攜帶什么病毒。

并且，她同意把亞洲人調(diào)動到其他崗位。

這樣總該行了吧？

可村民聽罷，更急了。

不再尋找冠冕堂皇的理由，干脆攤牌：對，我們就是歧視亞洲人，就是要趕他們走，咋地？

至此，村民一方的嘴臉已經(jīng)暴露無遺。

而導演更高明的地方，還在后面。

他無意把某一方塑造為「惡人」。

而是通過長鏡頭的層層遞進，平等地冒犯了每一個群體。

面包廠看似是受害者，沒做錯事，卻被抵制。

然而實際上，她們才不是出于維護弱者權益，才為亞洲工人辯護的。

最初之所以招亞洲人，純粹是為了申請歐盟為多元化企業(yè)發(fā)放的補貼。

女老板甚至曾經(jīng)壓榨員工，要求他們無償加班。

她自己開著豪車享受生活，卻只肯給員工最低工資。

這還不算完。

大會進行到這，已經(jīng)火藥味十足。

竟然還有「境外勢力」摻和進來，火上澆油。

一個環(huán)保NGO派來的法國小哥突然開麥，準備高呼一些自由平等博愛口號。

村民沒等聽完就破口大罵：

你們口口聲聲說著環(huán)保，關掉了我們的礦場，讓我們的人民失業(yè)，讓我們的家鄉(xiāng)變成歐洲的動物園。

而你們自己卻在殺野熊，修公路。

漸漸地，討論演變成人身攻擊。

在這個長鏡頭的最后，一名村民道出了最荒誕的處境：

在座的許多人自己都是外國人，有什么資格排擠其他外國人？

此話不假，羅馬尼亞由于特殊的地緣因素，生活著許多國家的移民。

村民當中就有不少是匈牙利人。

還沒來得及解決亞洲勞工的問題，積怨已久的內(nèi)部矛盾先被點燃了。

不同族裔的村民站了起來，暴力一觸即發(fā)。

最終，在一哄而上的撕扯中，長鏡頭和電影同時達到高潮。

種族歧視、勞資關系、環(huán)保主義、政治正確……

導演輕而易舉地把國際熱點「蹭了個遍」。

更難得的是，他「蹭」得有水準：

沒有長篇大論的說教，沒有生搬硬套的尷尬。

犀利揶揄之中，每一個人物都變得鮮活生動，看得人直起雞皮疙瘩。

而這一切，都被濃縮在一個十幾分鐘的長鏡頭當中。

妙，實在是妙。

提起長鏡頭，大家可能會想到一些以此聞名的電影，例如「一鏡到底」的《鳥人》《1917》。

對于創(chuàng)作者來說，長鏡頭意味著更高的拍攝難度。

國師張藝謀，就曾希望用一鏡到底的長鏡頭拍出《滿江紅》。

可惜最終礙于節(jié)奏原因無法實現(xiàn)。

然而，隨著長鏡頭「大名遠揚」，導演們對長鏡頭的使用大量增加。

部分電影中的長鏡頭，被認為是可有可無、故弄玄虛的炫技手段，亦或者是宣發(fā)時的噱頭。

郭敬明的《小時代4》最后長達8分鐘的長鏡頭，拍攝難度可謂是「地獄級別」。

但，很難說它有什么存在的必要。

而《核磁共振》的長鏡頭之所以能夠「封神」，正因為它完全摒棄了「炫技」，使之完全服務于內(nèi)容的表達。

這個看似簡單的固定長鏡頭，其實大有玄機。

幾十個表演者需要隨著劇情推進，在合適的時機說出對應的臺詞。

其中大多是非職業(yè)演員。

每個人都在戲里，每一句臺詞的語調(diào)，其他人給出的反應，都無比精準、真實。

讓觀眾如臨現(xiàn)場，仿佛真的在看一場直播。

而這背后是大量的編排與練習。

同時，長鏡頭中所含的起承轉(zhuǎn)合、情緒遞進也不容小覷。

最開始諷刺村民的雙標且自信；

隨后又揭穿了面包廠的偽善；

最后包括法國人在內(nèi)，導演讓在場的每個人都露出了陰暗面。

犀利諷刺的臺詞、跌宕起伏的劇情沖突、層層遞進的內(nèi)容與情緒……

導演全都舉重若輕地做到了。

為什么要重點聊這場戲？

因為它恰恰挑明了整部電影的最大優(yōu)點——以小見大。

一個鏡頭，折射出一個村莊，乃至一個國家之痛。

羅馬尼亞作為一個多民族聚集的國家，不同族裔之間，本就有難以消弭的隔閡。

或許我們對于種族矛盾的感受并不清晰。

但與之類似的地域黑、排外，卻再熟悉不過了。

以省份、地區(qū)來劃分一個人，并用先入為主的偏見來評判他，已經(jīng)是見怪不怪的操作。

這甚至已經(jīng)成了新一代的流量密碼。

而在此之上，電影又進一步，用羅馬尼亞，隱喻全球社會的撕裂。

不知大家有沒有注意到。

在「村民大會」當中，有一個群體是缺席、失聲的——

被排擠的亞洲工人。

明明，他們才是這場戰(zhàn)爭的由頭。

可卻從來沒有平等參與對話的權利。

村民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，沒有了解過他們的為人。

分不清他們是來自哪個國家。

他們對具體的人，視而不見。

就好比當下，層出不窮的性別罵戰(zhàn)中，男性也好，女性也罷，不再是具體生動的人，而是以標簽的形式在以立場、主義為名的搏斗中釋放仇恨。

隔閡變得越來越深。

影片最后，奧納企圖用獵槍擊斃一只熊。

結(jié)果他追進叢林里后，發(fā)現(xiàn)又冒出了好幾只熊。

也許在群體矛盾激化、分裂日益加劇的世界上，每個孤立的個體都要面對越來越多的敵人。

其實，這種以小見大的拍法，在曾經(jīng)的國產(chǎn)影視劇中并不少見。

張藝謀在《大紅燈籠高高掛》中，就用高墻宅門之內(nèi)的幾位女性，勾勒出了千百年來飽受封建摧殘的女性血淚史。

如今，這樣的野心與手法正在逐漸丟失。

相反，《核磁共振》的導演蒙吉，一直堅持著這樣的創(chuàng)作。

雖來自東歐邊緣的小國，卻已躋身世界矚目的導演之列。

除了精妙高超的技術，蒙吉身上還有更值得國內(nèi)藝術創(chuàng)作者借鑒的地方。

他此前的作品，《四月三周兩天》《畢業(yè)會考》講述也是羅馬尼亞的故事。

前者透過墮胎問題探析社會，如今隨著美國的墮胎法案爭議，這片更是歷久彌新。

后者講述一個父母為了孩子的考試，無所不用其極的故事。

片中對親子關系和社會弊病的追問，今天的中國人看了，依舊會百感交集，難以回答。

《核磁共振》延續(xù)了他一貫的風格，以小見大，舉重若輕。

同樣是游離于主流話語權之外，同樣受文化差異所困。

蒙吉的電影卻能在立足羅馬尼亞的基礎上，獲得全球范圍的認可。

因為，他的電影講述的不僅是羅馬尼亞人的故事，更是普世的困境。

比起如何蹭熱點，如何炫技。

這樣腳踏實地的創(chuàng)作，才更值得內(nèi)娛去追尋。

全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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